前些天，教育部辦公廳印發(fā)了《關于進一步減輕中小學教師非教育教學負擔若干措施的通知》，用一些具體的要求劃定了中小學教師非教育教學負擔的紅線，學校嚴格按照這個通知的要求去做，教師過重的負擔一定會得到緩解。作為一線教師，讀到這個通知，在具體條文之外，我還能感受到對一線教師忙碌狀態(tài)的理解。

其實，中小學教師的辛苦、壓力和難處最需要得到學校層級管理者的理解，直接管理者的理解和支持是一線教師減負的重要一環(huán)。

我認識一位張姓老師，曾經還是學校的優(yōu)秀班主任。那一年他接手了一個特別調皮的班級，班上學生違紀的現象比較多，但他還是能靜下心來耐心尋找原因，基本能夠做到冷靜處理。一次，張老師班上幾名學生打架，直接就被校長抓住了。校長正要召開全校教師大會，便快速處理了這幾名學生，接著就在教師大會上以這幾名學生打架為典型，不點名地將張老師批評了一通：“為何那些打架、偷盜、早戀的學生統統都集中到一個班上去了呢？到底是分班時出現了問題，還是班主任管理中出現了問題？”會上全體教師都知道校長說的是誰，作為優(yōu)秀班主任的張老師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散會后，張老師回到教室，剛好遇到那幾名打架的學生又聚在教室打鬧，他怒氣沖沖地將他們請到辦公室進行教育，沒想到其中一名學生不僅不服從張老師管教，還頂撞他，氣上加氣的張老師忍不住就對這名學生動了手……事后，張老師很快就受到了紀律處分。

在這件事中，張老師受到處分沒有任何問題，這是他行為有失師德必須承擔的后果。但如果校長在教師大會上批評他之前，能到班上了解一下情況，如果學生違紀屬于班主任的管理疏忽，則可以主動幫張老師問診拿脈，提升其學生管理水平；如果不是老師的原因，則可以協助張老師了解學生的原因，找到適當的處理方式，至少應該給足老師時間，或者傾聽一下老師的解釋。這樣不問青紅皂白，出了問題一概拿老師是問，就是簡單地把教育壓力統統放在教師身上，教師從管理者那里無法得到有效的理解和支持，只能得到命令、要求和訓斥，這種結果導向式的管理方式無形中增添了一線教師的心理負擔，而這種得不到理解的心理負擔比外在的事務性負擔更能消耗教師的心力，影響他們的工作狀態(tài)，甚至能夠造成上述不冷靜的情況。

沒有在一線從事過教學工作的人很難理解，中小學教師從踏進校園的那一刻起，精神就會處于一種緊繃的狀態(tài)：教學上的壓力已經夠大了，教師需要全力以赴才能應付；一些學校強調教師間相互比較的管理模式和管理文化，更會讓教師覺得教學工作是一個無底洞，時刻都需要保持戰(zhàn)斗狀態(tài)；而學生管理又沒有小事，一個班上幾十個孩子都需要注意觀察，太小的孩子會突然做出意想不到的調皮舉動，大一些的孩子很可能就會有看不透的種種心事。這些都是看不見的精神負擔，非常需要理解和分擔。

再有，教師職業(yè)還是一個人與人心靈交互的職業(yè)，很多問題都沒有標準的處理模式，沒有一定之規(guī)，一些老教師經過多年個人化的摸索，依然不敢說自己能搞定任何教育問題，尤其遇到一些突發(fā)情況仍會束手無策。筆者認識的一位老師，上課前先對沒交作業(yè)的學生進行點名，提醒他們將作業(yè)補交上來，沒想到點到某名學生時，這名學生怒氣沖沖地跑到老師面前，提起凳子就砸向老師……事后才知道，這名學生這兩天通宵通過手機看小說、玩游戲，在他眼中到處都是虛幻的世界，到處都是打打殺殺，他已經分不清現實與幻想世界……

這些突發(fā)的情況并不常見，但教師需要時刻提防，也非常消耗人的心力。盡管現在的教師基本上都是“科班出身”，應該說素質都不錯，有相當的教育教學功底，但多數教師也都是普通人，也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有社會角色、家庭角色，長期在一種壓力的狀態(tài)下，難免會有遇事不冷靜、發(fā)怒的時候，除了教師需要繼續(xù)提高自身修養(yǎng)外，更需要管理者和社會的理解，幫教師降壓減負。

這里，學校管理者對一線教師的態(tài)度是關鍵，而校長又是關鍵中的關鍵。

曾經有這樣一位校長，他有相當的責任心，非常想在短時間內把學校的教學質量和教育水平提上去，為此他選擇的方式是糾錯式的嚴格管理。他運用最多的管理手段就是讓不合格教師寫檢討，他會用一套標準嚴格要求教師，用科學的指標公平地評價每位教師的工作績效，對未能達標的教師，就會要求他寫檢討，寫出自己的問題所在，寫出改進的方向，并要在教職工大會上宣讀。這位校長知道，學校中每一位教師都是育人者，都需要一定的尊嚴，在學生面前需要，在其他教師面前也需要，而在全體教職工大會上讀檢討是非常丟面子的事，所以每位教師都非常害怕被校長要求當眾讀檢討，這甚至比績效工資更有效。在這種管理氛圍下工作，教師的壓力非常大，每天都像是被鞭子驅趕著工作。經過一段時間，學校的教育教學質量只有很小的提升，于是這位校長對各項管理指標又做了較大改動，更加嚴格了，結果還是收效甚微，不過他在學校中一言九鼎的氣勢卻形成了，學校里人人都對他非常敬畏。

再后來，學校換了校長，新校長性格溫和，待人寬容，從來不用寫檢討的方式進行糾錯式管理。新校長雖然在管理上嚴格按照規(guī)章制度，但也能體恤教師的難處，會給教師申訴的機會。在教師大會上，新校長從來沒有講過狠話，也沒有過多批評指責過教師，而且自己能消化和承擔一些社會對學校的壓力，不會直接轉嫁到一線教師身上。沒想到這種相對松散的管理方式反而比前任校長的管理更加有效，教學質量也得到了肉眼可見的大幅度提升。

發(fā)生在筆者身邊的這兩個管理案例很能說明問題。愿意從事教師職業(yè)的人多數都還懷有一份責任感，他們愿意把工作做好，教好自己的學生，也正因如此，這份責任感會讓我們每天都壓力重重，害怕自己哪里做不好。但偏偏教育教學工作又是心靈對心靈的工作，復雜且沒有一成不變的規(guī)律，辛勞付出并不與好的成績完全畫等號，每天都會面對各種教育個例，這份隱形的壓力是教師最重的負擔。教師最需要的是同盟軍，需要理解和幫助。有個別家長能夠成為這樣的同盟軍，但也有不少家長對教育的理解與教師相去甚遠，這些家長非但不能成為同盟軍，甚至還會成為對手。而教師的直接管理者就理所當然地應該成為教師天然的同盟軍。我經歷的上述兩位校長，前一位只是單純地做他的管理工作，像企業(yè)老總一樣做了一套嚴謹的管理標準，完全靠績效考核督促教師，他的問題就是沒有能夠理解教師的難處和壓力，沒有能夠成為教師的同盟軍。而后一位多少給了教師寬松的工作環(huán)境，至少他知道多數教師都懷有責任心，更信任教師，這份理解和信任能夠幫助教師減壓，讓教師能夠更單純地從教育規(guī)律出發(fā)去教育學生，而不是簡單地完成績效指標和考核，因而教育教學質量才有了顯著提升。

不走近教師，不知道教師的負擔有多重，壓力有多大。期待沒有從事過一線教師工作的學校管理者要多多接觸教師，多與教師交心，而不只是高高在上地行使管理權；也期待從一線教師中走出來的學校管理者不要忘記過往的壓力和難處，盡可能給予教師理解和幫助。學校管理者嚴格執(zhí)行《關于進一步減輕中小學教師非教育教學負擔若干措施的通知》中的具體要求，可以切實免除一線教師非教育教學事務性的負擔；學校管理者，尤其是校長，更多地理解教師的壓力和難處，給予切實的幫助，可以減輕一線教師心理和精神上的負擔。

（董建華 作者單位系湖北省宜昌市秭歸二中）

《人民教育》2025年第22期